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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盘《等待》:从悲凉的调子到春天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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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民族文学》 | 贺绍俊  2018年10月12日13:20

光盘的这篇小说很有意思,它好像是由两篇小说组成,第一篇是一部艺术片,第二篇是一部动作片和财经片。只因两篇小说是同一个主人公,所发生的故事有着时间上的承接关系,两个故事又都是围绕着如何保护好一个古村落而展开的,作者便将两篇小说合二为一,自然也使故事有了一个好的结局。这大概也寄托了作者对当下的农村建设难以割舍的热望吧。他希望那些历经岁月沧桑的古老乡村能够得以完善的保护。光盘真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作家!

但我们不妨将它当成两篇小说来读。先读第一篇。我之所以说它是一部艺术片,就因为它充溢着诗意和乡愁。故事直指当下农村严峻的现实:乡村凋敝,土地荒芜,农民纷纷往城里跑,只留下一些跑不动的老人。小说中的芳原村更是一个极端的例子,全村跑得只剩下唯一生活着的人。当王柱威一个人生活在村子里时,一种庄严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他要担当起保护村庄的责任。这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人,他每天收拾村庄,砍掉蓬勃生长的杂草,修理有倒塌危险的房屋,还要提防那些想来村庄盗窃的人,关键时候还要同他们正面交锋。他的养女要接他到城里住,他坚持要守在村庄,悲壮地对养女说:“我活一天就要守一天。”但这些书写只是为两位老人的对话作铺垫。小说的重头戏从另一位老人回来开始。王柱相的儿女在广州和美国都有房子,他既在美国住过,也在广州住过,后来又在县城住了几年,但始终觉得不习惯,强烈要求回到村里来。小说围绕两位老人的对话交流而展开情节,两位老人过去曾有矛盾,但共同的乡村日常生活需求让他们冰释前嫌。真正让两位老人心心相通起来的还是斜挂在木壁上的一把二胡。王柱威曾是村里的调子手,不仅能唱全部传统的调子,还新编创了许多调子,那时候村里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唱调子,当年他一边拉二胡一边唱调子,迷倒了多少人!看见二胡,王柱相的记忆复活了,他请王柱威唱调子,他还专门为王柱威买了一把三千元的二胡。从此两位老人住到了一起,王柱相也跟着王柱威学起了拉二胡、唱调子。王柱相终于在自己的故乡死去了。王柱威去周围几个村子找了一些人来给王柱相下葬。守灵的这一夜,王柱威拉起二胡,让大家为王柱相唱调子。人们说:“这么多人唱调子给他听,他灵魂肯定安宁了。”

这分明就是诗意化的情节,而诗意化情节的内涵分明是乡愁。乡愁可以说是乡土叙述的灵魂。鲁迅先生当年便是以“隐现着乡愁”来界定乡土文学的。乡愁不仅仅是文人远离故土后的一种怀乡之思,也是他们的一种“精神还乡”的情结,无论是鲁迅记忆中悲凉的未庄,还是沈从文笔下带有自然野性的田园湘西,都是作为一种精神寄托而存在的。文学中的乡愁并不是一己的愁绪,往往与时代的风雨相连,如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在蹇先艾、萧红等作家笔下抒发的乡愁,是对破败乡村与在苦难中挣扎的乡民所表现的深深忧患。而新时期以来的乡土叙述,则伴随着土地承包的喜悦、城乡冲突下的困境等复杂的心理。新世纪以后,作家的乡愁所面对的是日益凋敝的乡村,因而谱写出的是一曲曲乡村的挽歌。光盘所写的乡村正是一幅凋敝的景象,小说前部分的主调是悲凉,甚至是悲壮。请想想吧,当小说写到八个巍巍颤抖的老头在雨雪天气抬着沉重的棺材走向山上的坟地时,我们读了能不为之震惊吗?

这是一种沉重的诗意,一种令人心痛的诗意!但光盘是一位现实主义的叙述者,他的风格完全是写实的,他很少在小说中抒情。尽管这篇小说中含有如此鲜明的诗意元素,他也不愿意将其渲染,他仍然将这些诗意元素融入情节之中,因此,这不是抒情诗式的诗意,而是叙事诗式的诗意。也就是说,他在小说叙述中加入了叙事诗的成分。叙事诗的语言是朴素的,叙事成分里的诗意又是内蕴的。它虽然不是激情澎湃式地拨动人们的情感之弦,但它像一柄铜锤一记又一记地敲打我们的心灵。

从文学性上说,如果光盘写到这里戛然而止,这已经是相当完整的一个短篇了。但光盘似乎不希望自己的小说仅仅为现实的乡村唱一曲挽歌。在这里光盘顽强地表现出了自己的乐观主义精神。乡村弊端的现实是客观的存在,光盘丝毫也不回避,他甚至将其最严峻的状态都呈现出来了。尽管如此,光盘对乡村的未来仍然保持着乐观主义态度。事实上,小说中的主人公王柱威就是一位乐观主义者。这个倔强的老头不顾自己的年老体弱,一定要守护自己的村子,他不会说大话、漂亮话,但显然他从内心里已经把自己的村子当成了自己的精神家园,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还有这里悠扬的调子,已经与他的生活方式和行为习惯融为一体。所以他相信,只要他离开了,芳原村就会彻底完蛋。光盘一定是在乡村的现实中发现了王柱威这样的乐观主义者,他也一定是被这种乐观主义精神所感染。因此他不希望自己的小说中止在挽歌的旋律上。于是他让情节继续发展下去,于是便写了我所说的第二篇。第二篇是动作片和财经片,重点仍然放在对王柱威的形象塑造上。其中写王柱威与一伙专门来乡村打文物主意、进行偷盗的人进行抗争的故事,基本上是动作片的风格。而写肖亚庆、全厚桂决定在芳原村投资进行古村开发项目的故事,海上皇宫娱乐网站网上娱乐场:则有些财经片的模式。虽然风格略显不统一,但小说毕竟从悲凉的调子中走出来,给人一种云开雾散的感觉。这大概正是光盘所需要的,他笔锋一转,让凋敝的芳原村现出了春天的生机。春天的生机正是人们都在等待的啊。小说中的王柱威在等待,作家光盘也在等待;更重要的是,那些热爱着土地的千千万万村民们都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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