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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奂生的“别传” ——评新编滑稽戏《陈奂生的吃饭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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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艺报 | 欧阳逸冰  2018年10月12日08:25

“别传”之真意

作家高晓声家乡的常州滑稽剧团最新排演了《陈奂生的吃饭问题》,新葡京棋牌官方网站游戏:主人公就是那个陈奂生。但这不是改编,也不是续写,更不是移植,而是剧作家王宏(合作编剧张军)在陈奂生系列小说的土壤上独辟蹊径营造出来的新天地。这既是向改革开放以来对当代文学卓有建树的高晓声先生的致敬,又是为其笔下著名文学形象陈奂生精心创作的一部用滑稽戏来表现的“别传”。

高晓声在回答记者提问时曾说过,文学是“好玩”的事。在陈奂生的塑造上,“好玩”就是幽默。对于陈奂生来说,其幽默中尽显智慧与狡黠、憨厚与精细、坚守与执拗……王宏正是抓住了陈奂生个性的基本因子,把他放入近半个世纪以来农民命运的长河里,用独有的喜剧思维,张扬了他原本就具有的幽默性,演绎出种种别样的,令人亦喜亦悲、亦笑亦哭、亦晦亦明、亦思亦叹的故事来,既表达着亿万陈奂生们对时代、对未来的真挚期盼,又表达着剧作家对亿万陈奂生们的真情实意和深深理解,也表达着对新时期文学发展的寻踪觅迹。

“吃饭”之深蕴

一开场,来日无多的主人公陈奂生就喃喃自语:“吃饭是个问题,问题不是吃饭,不是吃饭问题……”这颠来倒去的话,貌似狡黠,却又是颇有探索精神的思辨,既是主题意义的核,又是结构作用的结。

对于曾经是“漏斗户”的陈奂生而言,吃饭是天,是命。然而,当他站到了生命的终点,回头一看,脑海深处却卷起了不曾预料的思想风暴(全剧都是他的回忆):“吃饭问题”牵连着更为严峻、更为重大的问题——

为吃饭而奔命,但却不能诓骗。主人公回味着那年队长王本顺让他对来访的县委吴书记说假话,条件是把那缸摆给吴书记看的粮食(实际是冒充,只有缸口上那一层粮食)给自己。但是,吴书记真的来了,面对吴书记的真诚,他实在按捺不住,还是说了真话。这仅仅是吃饭问题?

为了吃饭而多要孩子,多分口粮,但是,决不能失信。半路妻子傻妹临死前对主人公伸出三个指头,他点头答应把她这三个孩子养大。为了这句承诺,他不顾一切地挣扎着,甚至给队长磕头,争到三个孩子应有的承包地。这仅仅是吃饭问题?

为了吃饭,吃更多的饭,吃更好的饭而绞尽脑汁,但不能丢弃伦理道德。二儿子陈斤声称只要钱不要地,讹走了2000元,丢下了父兄和妹妹。转眼,20年后,陈斤又面不改色地向他讨要土地,抵作投资入股……如此坑爹,这仅仅是吃饭问题?

为了吃饭,吃更多的饭,吃更好的饭而千方百计,但不能逾越国法的底线。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大儿子陈两,上了大学,当了干部,却堕落为仓鼠,竟敢盗卖公粮!这仅仅是吃饭问题?

为了吃饭,那位痛斥欺下瞒上、保障了村民们口粮的吴书记,成了他终生思念和信赖的共产党人。这仅仅是吃饭问题?

看来,“吃饭”连带着“活着”所能包含的许许多多令人深思的问题。

“吃饭问题”是该剧的题眼,也是全剧的出发点,发掘出了当代农民对人生道路和时代演变的富有历史性和哲理性的检视与思考。

如果我们再从结构上检验“吃饭问题”的作用,就会发现其巧妙而宏远的拓展——

主人公好不容易能端上一碗白米饭,一眨眼就被流浪女傻妹抢走了。由此,光棍汉陈奂生与带来三个孩子的傻妹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了。一张嘴巴在欢呼“我有老婆了”,四张嘴巴在等着填饱肚皮。一碗饭牵出五个人的命运轨迹,特别是三个孩子长大成人后的不同道路,他们与主人公的各种冲撞,直射或折射出种种社会生活变化的情境。而媒人兼冤家的队长王本顺,善恶并存,爱恨交加,每到五个人命运转折的关键时刻,他都以不同的社会思潮面目,介入进来推波助澜,显示了偶然生活现象背后的必然逻辑。“吃饭问题”就是这样连贯着一个又一个具有典型价值的生活图景,铺陈出近半个世纪曲折迤逦而来的历程,拍打着人们对历史与未来的思索之门。

结尾,作为主人公陈奂生命运之秤的准星,吴书记在他的回忆中出现了。这样的人即使已经去世,仍能和主人公时不时地进行交流:“问题不是吃饭”……那么“问题”是什么?两人心有灵犀一点通,主人公陈奂生顿悟突转:签字(此前他死活不签字),转让土地(建设农业园),让下一代尝试另一种活法;卖房子,凑钱,帮老大陈两退赔赃款,救赎灵魂。

这个突转,虽然中止了主人公对“吃饭问题”的思考(这个思考不可能有终结),但是,却完成了对主人公的塑造:他的生命停止了,他的灵魂却跨进了新时代。

从“吃饭问题”这个中国农民最切近、最根本、最重要的问题入手,直至把主人公陈奂生塑造成中国农民的缩影,与小说中陈奂生相似而不同,相连而独立,相衬而自成。这是该剧最重要的特色之一。

“滑稽”之崇高

怀着对滑稽戏艺术真诚的敬畏之心,主创们用高晓声家乡的吴语喜剧艺术样式,把苏南大地哺育出来的典范人物形象陈奂生重塑出来,应该说是顺理成章、熨帖适宜的事情。更重要的是,陈奂生这个艺术形象本身就具有玩味不尽的幽默特质,具有天然的喜剧色彩,滑稽戏的大幕自然会为他拉开。

在《陈奂生的吃饭问题》里,喜剧悖逆情节的营造无不隐藏着严峻的真实——

譬如,只一碗白米饭,就引出了一段“天作之合”的喜事;只一句“有吃的,我就跟你”,“快点入洞房吧,进了洞房我就有饭吃了”,傻妹的一生就这么定了;只想着“将来你给我生仨孩子,加上你我,大队里就会分给咱五份口粮”,傻妹转身就把三个拖油瓶孩子领出来了,让他们对着主人公大叫“爹爹”……如此荒诞,如此滑稽,让我们看到了罪恶的贫穷就是这样剥光了人的情感和伦理,只给人留下了“动物”性需求。

再譬如,为哄瞒上级,王本顺硬是让主人公背书说瞎话,“大队好,生活好,干部好,吃的好”。在县委吴书记面前,主人公接连说“错”了两次,“干部吃的好……”“干部干得不好,吃的蛮好……”从全村凑来的六菜一汤,王本顺说陈奂生天天这样吃。陈奂生实在忍耐不住,向吴书记直言,他们“胡说八道”!然而,谎是越撒越大。当看破骗局的吴书记招呼大家一起吃饭时,桌上的饭菜早就被傻妹和她的三个孩子偷偷吃光了。目光敏锐的吴书记怒斥王本顺:“鬼就在你身上!”谎言的泡沫撞到了冰冷的石头上。

这就是滑稽戏老演员们所说的“肉里噱”,而不是“外插花”。正如车尔尼雪夫斯基所说,“滑稽的真正领域,是在人、在人类社会、在人类生活。”

喜剧的创作思维就是幽默。用幽默的眼光看世界,用幽默的思维过滤世界,用幽默的手段举重若轻地描绘世界,用幽默深层的智慧蕴含去解读世界,绝不是单纯地为取乐而亵玩。黄永玉先生画的那幅“黑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鸱鸮,应该就是喜剧艺术家的存照。他们就是这样,用睁开的眼睛发现世界的悖谬,用闭上的眼睛寻找应有的和谐;用睁开的眼睛怒视丑恶的猖獗,用闭上的眼睛构思美好的胜利;用睁开的眼睛注视浮云的蒙蔽,用闭上的眼睛分辨隐藏的真理……正如莱辛所认为的,可笑的事物不是丑,而是美与丑的对比。

譬如,如何表现陈奂生和傻妹这对贫贱夫妻?他们经受着贫穷的折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向贫穷作抗争。作为喜剧艺术的滑稽戏,没有以悲写苦,而是以喜写悲:把图章盖在手心上就算登记,转身放下门帘就算入洞房,拉过仨孩子喊声爹就算成家……这是多么荒诞悖谬的“喜事”!然而,正是在这样的“喜事”中,痛彻地表现了男女主人公的悲伤与挣扎,更表现了他们那无与伦比的承受与坚韧。这种“寓哭于笑”是多么富有智慧的幽默呀!

作为正喜剧的《陈奂生的吃饭问题》,最值得我们关注的成就是滑稽与崇高的转化。这是由男女二位主人公的性格升华来完成的。如前所述,陈奂生在最后时刻,签字土地流转,毁家纾难,救赎大儿子的灵魂,完成了这个老式农民向新时代的跨进。而傻妹的性格升华,是由一句动作性极强的台词完成的:看见妻子把稀粥留给丈夫和孩子,自己整天喝凉水充饥,陈奂生绝望地哀叹,要是天天都吃不饱怎么办啊……这时,傻妹那浮肿的脸上漾起笑容,非常自信地摸着丈夫的脸说,“我会要饭,我要给你吃……”好一个“我要给你吃”!从为了让三个孩子填饱肚皮而嫁人,到要饭给丈夫吃,傻妹这个滑稽人物陡然间变成了令人感动落泪的了不起的妻子,了不起的母亲。

这两位从滑稽向着崇高的转化,绝非是偶然的,随意的,而是有着必然的逻辑。

如前所述,胆小、自卑,保守得几近顽固的陈奂生,在滑稽的背后埋没不了他的正直忠诚,他甚至用幻想中的婚礼完成生命最后的历程,对傻妹一往情深。

而傻妹,一切为了吃饭,抛弃矜持和羞耻,只有乞求的傻笑。然而,当王本顺在他们的手心上盖完图章,就要“入洞房”时候,她突然提出,“没拜堂不行”。由此可见,在她“傻”的内里,有着最后的自尊。没有女人的自尊,就没有妻子的责任,更没有母亲的担当。

滑稽的陈奂生与可敬的陈奂生,滑稽的傻妹与可敬的傻妹,正是刘再复所论述的悲喜剧性格的二重组合:“所谓肯定性滑稽,是内在的、真的、善良的、美的内容,通过丑陋的、异常的、机械的、僵硬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滑稽。”这种二重组合,“它可以互相渗透,互相交织,互相转化,展示出各种各样的丰富多彩的性格风貌。”

陈奂生和傻妹的性格塑造不正是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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